傍晚的台北街頭,車流不斷,行人匆匆。就在市區的一個角落,一段溫潤古雅的南管旋律流淌出來,在城市的喧囂間顯得格外沉靜。吹奏的人是周大哥,一位曾經站在舞台聚光燈下的樂手,如今靠著熟悉的技藝在街頭維生。
然而,聽見他的音樂的人很少知道,他走到這裡,經歷過一段漫長而艱辛的漂泊。
一段被火災劃開的斷裂人生
周大哥 早年在江子翠樂團擔任團員,熟悉南管的每一段指法、每一寸氣息。後來,他在林森北路康樂市場擺攤賣肉鬆、香腸。攤位雖不大,但生意穩定,他和顧客熟悉,生活簡樸卻心安。
直到那一場火災。
大火吞噬整個市場時,他趕來的時候只看見黑煙、焦味,以及被燒成形狀不明的工具與器材。他的攤位、設備、辛苦積攢的資源全部葬身火海。
他說那一刻,他感覺不只是攤位,而是「整個人生都被燒掉了」。
火災之後,他不得不四處找工作。做過派遣臨時工、維修過影印機,每份工作都短暫、不穩定。收入時有時無,他漸漸從市場的攤販變成提著工具的遊民。
最困難的,是夜晚。
沒有地方睡,他常坐在公車站牌下躲雨。雨滴打在地面,寒風透過衣服灌進身體,他只能蜷縮著,期待天亮。汽車喇叭聲總在他最疲憊的時候突然響起,像是一種永遠無法逃離的驚嚇。
他說那段時間,最害怕下雨,也最害怕夜晚。
重拾南管:不是夢想,而是求生
生活逼到沒有出口,他拾起過去熟悉的南管樂器。
南管不是流行音樂,不是街頭最吸引人的聲響,但那是他最熟悉、最能依靠的技能。
他開始在街頭吹奏。音樂流淌,也帶來些許收入。雖然微薄,但足以讓他吃飽。然而,街頭並不是能長期生存的地方——風吹、雨打、炎熱、寒冷、驅趕與不定時的騷擾,都讓生活更加不安穩。
就在這樣的情況下,他輾轉來到平安棧。
平安棧:生活重新開始的起點
當他第一次踏入平安棧時,他愣了一下。整潔、乾淨、有秩序的環境,與他長期睡在街頭的記憶相比,像是另一個世界。
更重要的是,這裡不是讓人「殺時間」的地方,而是一個讓人「重新站起來」的地方。
平安棧有一項規定:所有住民都須輪流擔任值日生,打掃公共空間、維持整潔、整理環境。這是建立生活秩序的方式,也是讓每個人都對環境負責的制度。
對許多人來說,這是義務;對周大哥來說,卻是一種久違的角色感。
「這裡是我的家」,從值日生制度帶來的尊嚴感,他比誰都認真。掃地時,他彎腰檢查每個角落;拖地時,他會把地板擦得發亮。
公共空間需要調整,他主動協助;有人需要安裝門簾,他立刻站出來幫忙。
他的床鋪永遠摺得整齊,衣物擺放有序。
這些過去在街頭無法做到的事情,如今變成他恢復生活節奏的證據。
有人問他為何這麼用心?
他只說:「因為這是我的家。雖然是暫時的,也是家。」
這句話,是他多年來最渴望卻最難開口的心聲。
乾淨的水:一份小而深刻的感動
真正令他動容的,是飲水機。
第一次知道平安棧有乾淨飲水時,他眼睛亮了一下,又像忍住什麼情緒。
他說,以前為了喝水,他必須帶著好幾個瓶子四處裝。瓶子沉重,占空間,但他沒有選擇──街頭沒有乾淨可靠的飲水來源。
「現在不用再背那麼多瓶子,也能為環保盡心力,我真的很開心。」
這句話看似簡單,但對他來說,是尊嚴被溫柔接住的瞬間。
睡一場安穩覺,是他最大的幸福
入住平安棧後,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:
「我現在終於可以好好睡覺了。」
不再被雨淋,不再被喇叭聲驚醒,不再需要躲在站牌下尋找一小塊乾燥地板。
能睡好,代表身體放鬆,也代表心終於安定。
睡眠,是他重建人生的第一步。
重新開始的吹笛者
現在,他依然在街頭吹奏南管。但不同的是,他不再是漂泊的影子,而是有地方能回去、有能力整理生活、有責任維持環境的正常住民。
他吹奏的旋律,比以前更溫暖、更安定,也更像一個準備重新起身的人。
平安棧不是故事的結尾,而是重新開始的起點。
而周大哥,正在這個起點上一步一步,走回生活的核心。
